
【文/网专栏作者 王雪辰】
2月28日中午12时30分左右,我正准备下楼买菜。刚走出楼门,刺耳的防空警报声突然打破了平静,响彻在安曼上空。
那种声音并不只是“响”,而是带着一种明显的压迫感。起初,我没有立刻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,只觉得情况异常,于是匆忙问了一位一边看手机、一边往回走的大爷。大爷不慌不忙,抬手往天上一指,笑着说:“伊朗和以色列在对射导弹。导弹,你知道吧?”
那一刻,紧张感和荒诞感几乎是同时涌上来的。紧张在于,战争的阴影终于不再只是手机里的快讯和人们的猜测;荒诞在于,大爷描述战争的语气像是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奇怪的“解脱感”:从年初开始,美、以、伊之间将爆发更大规模冲突的各路小道消息就没有断过。从几天前开始,安曼上空的战机异动也比平时频繁了许多——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从这一轮冲突升级开始到3月1日晚间,防空警报声断断续续地响个不停,我数次在睡梦中被警报声吵醒。随后,我打开了和家人的视频通话。这份不确定性中的微小确定陪伴着我,从最初的紧张、亢奋,一直听到后来的轻微麻木。
约旦的防空警报分为两种:一种提示危险来临,一种提示危险解除,二者的音调和时长都有明显区别。但如果把警报和实时冲突新闻对照起来看,就会发现所谓“危险解除”,很多时候也并不意味着真正安心。
随之而来的音爆频率也不算低:我先后听见多次沉闷但清晰的音爆,其中有几次强度尤其明显。2月28日晚上7时左右,我坐在书桌前写东西时,最强烈的一次音爆闷声袭来,窗户和墙体都轻微发颤,窗帘也明显抖动起来。那一瞬间,战争不再是抽象的地缘政治,它跨越重重山脉、穿过空气、玻璃和混凝土的屏障,直挺挺地压在了人的感官上。
但与此同时,安曼并没有真正进入一种如临大敌的状态。恰恰相反,在冲突爆发头两天、导弹接二连三划过天际时,这座城市不仅没有陷入失序和恐慌,反而体现出了一种近乎顽固的日常感。
约旦街头日常(资料图)
战争阴云下的安曼城,不受干扰的怪诞日常
约旦本地流传着一句玩笑话:“导弹来的时候,500个阿拉伯人会爬到房顶上,500个以色列人会钻到地洞里。”乍一听,这句话似乎有点夸张。但在安曼,至少在“500个阿拉伯人”这个层面上,它是可以得到验证的。
防空警报稍微平静一点后,我对面居民楼里的年轻人就像没事人一样,披着老式阿拉伯大衣,慢慢悠悠地走上屋顶阳台,一边闲逛,一边望天;楼下大娘端着一盘新鲜的下水,大摇大摆地走出房门,呼唤着那只常在附近徘徊的胖乎乎的流浪猫的名字。
晚些时候,我打开社交媒体,安曼西北部山顶一家本地饭馆发的视频也差不多是这种风格:镜头下的顾客们站在饭店的高处,兴奋地朝远处天际张望围观导弹轨迹,仿佛在看一场梦幻般的流星雨。
当然,这绝不意味着生活在约旦是一件毫无风险的事。网传安曼南部和北部伊尔比德都出现了导弹残骸坠落,甚至还有击中民宅和街道的情况。在此前的几次冲突中,也出现过类似的导弹残骸造成伤亡的事件。但至少从当前的状态来看,这些消息并没有立刻转化成普遍性的恐慌。
和2024年4月我经历过的那轮伊以冲突相比,这一次安曼街头和网络空间的紧张程度,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高。几轮危机之后,这座城市似乎已经形成了一种非常具有当地特色的应对逻辑:知道危险真实存在,但并不因此让生活完全停摆。就像阿拉伯人常说的那句“因沙阿拉”所隐含的潜台词那样——管他什么战争风云、你死我活的,一切都看天意,随他去吧,生活还是要继续。
到了傍晚,我还是出门去附近超市补了一些米面粮油。我住在市中心靠近老城区的地带,是当地民众日常生活的中心区域之一,街头依旧车流拥堵,行人照常穿梭,果汁店、甜品店、手机店和外卖餐馆也全部都开着。超市里囤主食和食用油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,街上的外卖员明显也多了起来。但总体而言,社会氛围并不是“末日逃难”式的,而更像一种有准备的戒备。大家知道不安正在逼近,却并不愿意让它彻底接管自己的日常,更不愿意相信这种不安会真正影响到自己的生活与安全。
回家的路上,警报又响了一次。街头并没有人群骚动,也没有人惊叫奔跑,只是偶尔有行人停下来望望天空,然后又继续前行。就像我之前待过的几座巴勒斯坦城市一样,安曼也早已被地区危机训练出了一套独特的生存经验。
说到底,普通人没有能力左右地区对抗的走向,民众唯一能掌控的,往往只有自己的生活节奏。正因如此,在警报和音爆之间,安曼最鲜明的特征不是恐惧和惊慌,而是一种顽固、反常,但同时又易于理解的日常感。